▋放映|我家有棵芒果樹 Between the Shores
▋日期|2026 年 6 月 6 日 (六) 16:30
▋地點|中壢光影電影館
▋與談人|鄭治明 導演
▋主持人|何睦芸
▶ 主持
桃園城市紀錄片影展每年選映與桃園在地主題、或是與大家生活息息相關的電影。桃園是全台移工比例最高的城市之一,走在街上、進到車站,都很容易遇到移工朋友;目前全台移工人口已突破87萬人,而桃園更是其中的重要聚居地。這也是我們今年想把《我家有棵芒果樹》帶到桃園的原因。
請治明導演先跟大家打個招呼,再介紹一下這部片的緣起——這部片是鏡電視「另一種注目」節目的製作,在《我家有棵芒果樹》之前,其實有兩部短片作為前身,就請導演介紹自己,以及為什麼會拍這部片。
▶ 治明 導演
大家好,我是鄭治明。我之前在鏡電視擔任攝影記者,我們的「另一種注目」節目以24分鐘的紀錄短片為主要形式,但如果遇到值得深入的題目,就會想把它發展成更長的片子——《我家有棵芒果樹》就這樣成了60分鐘的版本,因為難得有機會跟著主角回到印尼拍攝。
我們跟這位主角的認識是從2022年開始的。她的名字是菲達蒂,我們都叫她Pindy。她從19歲來台,現在已經脫離一般移工身分,是自由工作者,在台灣有自己租的小套房。我們第一次去拜訪她的時候,她煮飯給我們吃,很多移工姐妹也聚在那間小套房一起吃飯,對她們來說那裡有點像是台灣裡的一個小印尼。我當時就以這個意象拍了第一部短片《菲達蒂的小套房》。但拍完之後,我覺得還沒辦法完全認識這個人,也一直期待,如果她有機會回到印尼,能不能跟著她一起去記錄。後來才有了現在這部片。
與Pindy相遇
▶ 主持
大家可以網路搜尋「菲達蒂的小套房」(詳見下方「延伸閱讀」),就能找到上下兩集,像是認識Pindy的前傳。我看過一篇關於《我家有棵芒果樹》的專訪,兩位導演一開始是一起去台中東協廣場田調,意外認識了Pindy,可以和大家分享這個過程嗎?
▶ 治明 導演
我們一開始主要想拍的是東協廣場,裡面有不同的樓層、各種食物和文化活動。我跟麗如導演在田調期間,參加一個印尼文化慶典活動——Pindy那時候在台中辦了很多印尼文化相關的活動,她也是那次活動的主辦人兼主持人。我們第一次去找她,大概是2020年,還在疫情期間,大家都戴著口罩。我們在拍攝的時候,她突然叫我把口罩拿下來,然後說了一串印尼話,現場幾位印尼女性觀眾眼睛瞬間發亮、簇擁過來。後來才知道,她說的是:她覺得我長得很像印尼某個男演員,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靠臉吃飯的好處(笑)。就這樣和她拉近了距離,而且Pindy很愛跟我開玩笑——後來的合作也就自然而然開展了。
同類題材中,找到創作觀點
▶ 主持
去年桃園城市紀錄片影展也播出了治明導演和麗如導演的另外兩部作品:《青木瓜之味》及《台灣紳士》,同樣都與移民工議題有關。是什麼讓你一直耕耘這個題目?而且現在已經有很多文化工作者長期關注移工題材——在這樣的狀況下,你們如何找到自己的切入點?
▶ 治明 導演
關於移工的電影,不只是紀錄片,連劇情片每年都不少,因為移工在台灣的存在越來越顯著。這幾年社會對移工的關注有所提升、對偏見的省思也越來越多,但整體而言,移工議題受到的重視還是相對不足。我們也拍過泰國人的泰拳館,以及菲律賓移工在台灣舉辦拳擊比賽的故事。以往很多移工紀錄片聚焦在悲慘的處境、勞動問題、在台受到傷害等議題——這些問題確實真實存在,也很重要。但我們在接觸這些朋友的過程中,發現可以看到更多面向:他們在台灣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夢想,同時也有身為母親或父親的困境。
我們比較想找的切入點,是一個在台灣追求夢想的人,而且這個夢想是我們從來不會聯想到移工也能做到的事。就我個人而言,台灣人依賴移工,遠比移工依賴我們還多;但台灣能提供的條件,相較於日本等國其實更差。世界各國都在搶移工,台灣的競爭力並不強,越來越多人選擇去其他國家。但很多台灣人還對移工帶有負面印象,沒有意識到我們其實非常依賴他們。如果條件不改善,很多產業都會陷入困境——這是許多台灣人還沒意識到的事。
▶ 主持
現今台灣社會仰賴移工作為勞動力補充,但每次看到移工相關新聞,底下的留言,還是會感受到社會上很多人對這個議題缺乏了解,或把移工視為純粹的勞動工具——補足製造業或照顧產業的缺口。
《我家有棵芒果樹》讓我們看到他們身為「人」的樣貌。我在觀影時,想起許多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父 / 母親缺席」的經驗——許多移工的家人眼中,他們某種程度是「賺錢的機器」,這是很多在台移工的共同處境:與原生家庭的疏離,與孩子之間的距離。片中那些分離的場景非常令人不捨,在移工的青春歲月、孩子最需要母親的時期,他們是缺席的角色。這讓我想到,台灣上一代很多男性也曾扮演過類似的角色,爸爸是「賺錢的工具」,而在家護移工的處境裡性別置換。
▶ 治明 導演
我在拍移工題材的時候,也想到我父親以前去中國大陸工作,這個對應不完全精準,但確實有某種共同之處。看到那些在外地工作的年輕男性,就會想起父親當年的心情——看著孩子成長,自己卻不在身邊。拍這樣的人物,對我而言有很私人的情感。
跟著Pindy回到印尼
▶ 主持
請問治明導演,難得有機會跟著Pindy回到印尼,去到那邊有什麼文化衝擊?
▶ 治明 導演
去到印尼之後,我才真的開始理解Pindy的世界。我們在台灣拍她的捏麵藝術——她做了很多關於印尼文化的作品,各種菜餚、家族圍坐在地上吃飯的場景。在台灣拍的時候,覺得有趣,但心裡有種不踏實感,好像沒辦法真正進入她說的那個語境。直到我們到了印尼、住進她家,跟家人一起生活了大約一個禮拜,才真的理解了。
比如說,你會看到她回家必須帶著很多禮物和紅包,親戚們把這個視為理所當然——這是很多在外打拼的移工回鄉要面對的壓力,真的夾在台灣和印尼中間。但難得的是,Pindy找到了一條自我實現的道路:她把在台灣學會的捏麵藝術帶回印尼的文化倡議,也因此慢慢超越了純粹移工的身分。
那個地方是一個非常樸實的農村,看著她如何從這樣的地方走到現在,對我來說是很震撼的——很難想像一個女性從那樣的環境出發,一路走向國際,成為藝術家。
(※補充:Pindy來自印尼中爪哇普爾沃克托,19歲來台灣擔任看護工。在醫院服務期間,結識台灣捏麵師傅楊清仁學習捏麵技藝,開始以台灣的材料捏出印尼的婚俗、民間故事與傳統樂器(如甘美朗)等文化意象,作品廣受好評。她陸續在台中清真寺及東協廣場教移工姐妹捏麵人,希望這門手藝能為同鄉開一條不一樣的路。脫離移工身分後,她持續活躍於印尼文化倡議,也投入台印之間的貿易媒合工作。)
〖觀眾分享與提問〗
▶ 觀眾
請問為什麼片名叫「芒果樹」?
▶ 治明 導演
片名其實是麗如取的。我們一開始想了很多名字,一直覺得不太對。那時候因為拍攝素材很多都是爪哇語,麗如為了翻譯,請了一位住在Pindy家附近的移工幫忙看素材、做口譯。那個移工在看素材的過程中說了一句話:「我去那邊的時候,我家也有一棵芒果樹。」麗如就覺得這個意象很有意思。我們去印尼的時候,確實看到很多人家門口都有一棵芒果樹。加上片子裡也提到了很多食物,這些食物和農作物就像連結台灣與印尼兩段生命經驗的紐帶,所以就決定叫「芒果樹」。
▶ 主持
我也注意到,這部片有非常豐富的身體感——熱帶東南亞那種潮濕悶熱的感受,還有辣椒的辣和芒果的甜,酸甜苦辣都混合在影像裡面。
▶ 觀眾
主角的兩個孩子後來有跟著一起來台灣嗎?
▶ 治明 導演
有!她們後來有來台灣玩。其實Pindy一直希望孩子能來台灣念書,她覺得台灣的教育相對較好,也希望孩子以後不要再當移工。但孩子有些抗拒,擔心交不到朋友、中文也不夠好。所以她軟硬兼施,先讓她們來台灣玩——後來真的成行,她們到了小套房,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們也去跟她們一起吃火鍋。
還有一件有意義的事:孩子其實一直不太了解媽媽在台灣到底在做什麼。影片拍好、在網路上直播之後,孩子第一次透過這部片,看到媽媽曾在工作中被刁難、有多辛苦。這部片讓她們有了一個能夠互相理解的機會。
▶ 主持
那孩子看了之後,有什麼回應嗎?
▶ 治明 導演
我只知道她在哭。看到那段,她先哭了——應該是非常心疼媽媽。
▶ 主持
我也有同樣衝突的感受——很多移工在台灣住在非常狹小的空間,但把每年賺到的錢寄回家,讓家裡的房子一年一年變大、買磁磚、蓋新房間、更新設備;自己卻住在很小的地方。大家還記得片頭嗎?Pindy是在廁所的浴缸上面切菜——那種小套房的生活場景,對比到她在印尼家鄉的大房子,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反差。
▶ 治明 導演
這也是我們影片想呈現的核心意象:房子從小蓋成大。在台灣工作幾年,是買不到房子的;但在印尼卻可以。不過近年那邊的物價也開始上漲,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容易了。
▶ 觀眾
我想請問Pindy常回印尼嗎?還有片子裡宰羊的場景,是因為慶典,還是日常生活就是這樣?大家席地用手抓飯吃的場景,是慶祝她回來嗎?我們家以前也請過印尼看護,她也是離婚、帶著小孩來台灣賺錢,每個月薪水進來就匯回家。還有片中的紅包文化,印尼也有這樣的習俗嗎?
▶ 治明 導演
疫情那幾年大概三四年都沒辦法回去,這次拍攝就是她疫情後第一次返鄉。不過她現在反而挺常回去了,因為她開始做台印之間的貿易媒合,所以一年大概會往返兩三次,比以前自由多了。
關於宰羊——殺雞在她家其實很常見,她家自己養雞,想吃烤雞就自己殺。至於宰羊,那是我們拍攝期間遇到的特殊儀式:她的某位親戚在做穆斯林的宗教儀式,必須宰一頭羊,把羊肉煮好之後分給所有親戚。關於飲食,他們當然也會坐在桌子上,但更享受的是鋪個地墊、席地而坐一起吃。大家應該有看過台北車站廣場週末的景象,很多移工聚集在那邊坐著、用手盛飯——這對他們來說是非常享受、放鬆的事,是他們真實的飲食文化。Pindy一直在推廣這一塊,透過捏麵藝術讓台灣人認識印尼文化,而不是覺得「那樣很髒」。紅包的部分,我對那個習俗的細節不太確定,但就是剛才說的:他們回鄉時要帶禮物、送紅包給親戚,這是很大的壓力,感覺像是理所當然要「分享」在外打拼的收入。
▶ 主持
順著剛才的話題,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自己的經驗:我之前去富岡,有一間非常有趣的印尼餐廳,是印尼人開的,主要服務印尼移工,裡面全都是印尼料理。有一區是桌子,另一區是地板席地而坐,桌上擺著吃手扒雞的手套,讓大家用手抓飯。一走進去,瞬間覺得到了印尼。我在那裡感覺自己才是外國人,但也能感受到移工朋友進到這樣的空間,有多麼自在。
另外,我注意到影片裡有很多貓——這和伊斯蘭文化有關。穆斯林非常喜愛貓,因為貓被認為是乾淨的動物;狗則相反,被視為不潔,傳統上不應觸碰。但現實是,很多在台灣的移工要幫雇主照顧狗,這對信奉伊斯蘭教的朋友來說是很大的困擾。弔詭的是,那些家裡的貓貓狗狗,有時又成了他們在異地最親密的陪伴。
▶ 主持
也想請治明分享你在東協廣場、移工聚集空間的觀察
▶ 治明 導演
我曾經跟著一群菲律賓移工——他們假日會到中壢火車站後站,那邊有間酒吧,雖然是下午,但一進去很昏暗、播著菲律賓的歌,那一瞬間真的有種到了另一個地方的感覺,大家都很放鬆、很嗨。另外還有一次,他們帶我去他們租住的地方——火車站對面,通常會有汽車旅館,他們就在那邊租房,有些是一般住宿,另一間則是夜店風格的空間。
我覺得台灣有很多地方是台灣人不想去、已經沒落的角落,但當這些東南亞朋友進駐之後,那些地方就有了新的生命——而且背後的經濟活動,規模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很多,只是台灣人很少有機會接觸到。我很推薦大家,有時間的話可以勇敢走進這些場域探索,一定會有很多有趣的發現。
▶ 主持
治明導演帶著攝影機進到很多台灣人不熟悉的場域,因此看見台灣更不同的面貌——這就是拍紀錄片最有意思的地方。非常謝謝今天所有的觀眾!今天很高興有很多小觀眾一起來——紀錄片能讓小朋友安靜看完60分鐘,真的很厲害,謝謝你們。
推薦大家上網搜尋《菲達蒂的小套房》、《青木瓜之味》和《台灣紳士》,讓我們多認識台灣的移工和新住民。也非常謝謝治明導演今天的分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延伸資訊】
➜ 菲達蒂的小套房 (上) |五坪大租屋處是溫柔港灣 洋溢印尼移工最想念的家鄉味|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2Jbdc-J_lY
➜ 菲達蒂的小套房 (下)|印尼移工翻轉身份為創業家 在台灣實現自我|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GnLY0GYZQw
➜ 青木瓜之味|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GP66zyGQG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