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場次
2026/07/01
2025-2026 桃園城市紀錄片影展|紀錄記憶這回事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映後座談

 

▋放映|隱蹟之書:重寫自我 Palimpsest: The Story of a Name

▋日期|2026 年 6 月 7 日 (日) 15:15

▋地點|桃園統領威秀影城

▋與談人|雷震卿 

▋主持人|葉治芳

 


 

電影結構解析與分享

 

▶ 主持人

《隱蹟之書》這部片可能對觀眾來說有比較複雜的結構,想請雷姐先和觀眾分享一下該如何分析或觀看這部作品。

 

▶ 雷震卿

這部片有個得天獨厚的地方:導演父親留下了大量的家庭影像。以前的16釐米底片是沒辦法同步收音的,畫面跟聲音需要用兩台機器分開錄,所以那批影像是純畫面。正是這些素材,促使雪美蓮導演重新打開那個裝著家族故事的「袋子」,開始去尋找父親留下的文字與影像背後的真相。

如果把這部片分成三個部分來看,就比較容易掌握它的架構。第一部分,是從父親留下的文字、影像和那個奇怪的洋姓切入,導演開始追查;第二部分,是當她發現父母編的故事實在太神奇,幾乎令人難以置信——連她自己身為親生女兒都覺得匪夷所思——於是她乾脆自己也來編一段故事,這一段是她的「想像敘事」,紀錄片很少這樣做;第三部分,回到真正的家族線索,人證物證俱在,找到父親的親兄弟,完成尋根。整個架構非常完整:從謎團出發,到自我虛構,再到真實的回歸,最後把故事傳遞給孩子、甚至孫子那一代。

 

剪輯師的職涯與法國新浪潮的淵源

 

▶ 主持

雷姐剪輯過非常多知名作品,包括《誰先愛上他的》,或是蔡明亮導演的《郊遊》等電影。那想問一下,以剪輯師的角度來看,剪劇情片和剪紀錄片,有什麼最大的不同?

 

▶ 雷震卿

先說一個我和這位導演的共同之處:我們都是從跟著大師學習開始的。大家知道法國有個「新浪潮運動」,大概是1960年代,一批非常年輕的導演——楚浮、高達、侯麥——他們主張電影要回到生活化、個人的視角,把電影和觀眾之間的距離拉近。侯麥就是其中的一位,在電影史上是名人堂等級的大師。雪美蓮導演,就是侯麥的御用剪輯師,她的職業生涯是在侯麥身旁一點一點栽培出來的。

她在片中也有提到,一個有亞裔面孔、傳統華人姓氏的人,能在法國的電影圈站穩腳跟,到底有沒有她那個「史蒂芬」這個洋姓帶來的優勢?她自己也在想,如果沒有去掉「陳」這個姓、沒有那個讓人以為是洋人的姓氏,她還能不能一直待在那個位置。

我自己也差不多——從學徒時代就跟著蔡明亮的電影,從助理做起,被一點一點帶上來的。那個年代,電影字幕沒有現在這麼長,沒有「攝影指導」「燈光指導」,名字能被列在片尾的,就是幾個主要職位的師傅。現在有趣的是,我去看學生作品,還沒畢業就掛「攝影指導」「聲音指導」——我心裡想:你們都還沒畢業啊!不過這也是時代不同,不好說誰對誰錯。

回到你問的差異。劇情片是先有劇本,我按照劇本順序去拍、去剪;紀錄片有時候有腳本,有時候沒有,而且腳本的可變性非常高——因為你蒐集到的新材料,會不斷改變你的敘事方向。這部片的工程特別浩大,還要從影像圖書館裡找歷史畫面,那種時間投入,不是一般劇情片能比的。

 

〖觀眾提問〗

 

▶ 觀眾

想請問——片子裡那些年代久遠的家庭影像,是怎麼保存到現在的?

 

▶ 雷震卿

這就要談到影像保存計畫了。在國外,影像典藏做得很早,以前我剪過一部印度華人的紀錄片,導演在英國的圖書館找到非常豐富的歷史資料——那次讓我深刻感受到,為什麼一個國家需要建立國家級的影像圖書館。這種事情靠個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長期維持,必須有國家出面,用國家的資源建立一個典藏系統,把過去的影像、底片保存下來。這幾年隨著電腦修復技術越來越成熟,很多早期的老片陸續以修復版的形式重映,就是這個累積的成果。

 

▶ 觀眾

我想請問雷姐:片子裡有16釐米的老膠卷、2000年代初期的口述訪談影像,還有回到大陸尋根的當代畫面——這麼多不同時代、不同質感的影像,在剪接上怎麼去拿捏節奏和平衡?另外配樂也非常節制,感覺像是在鋪一個底,而不是要刻意打動你,不知道這樣的理解對不對?

 

▶ 雷震卿

感覺是非常主觀的東西,我先說這一點。老實講,這部片從金馬入選到放映,觀眾的反應不是每個人都很容易進入——資訊量確實非常大。它的前段和後段,也就是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大多數人比較容易跟上;真正考驗觀眾的是中間那一段,也就是她自己「虛構」的部分。

為什麼她有這個野心去插入一段虛構?我猜——因為我沒有跟她面對面聊過——她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一定是越挖越興奮,東西太多了,想說的太多了。片子裡扯到了香港的殖民歷史,扯到了父親從貧窮到發達的傳奇,還有那個英國的「史蒂芬」——因為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文壇是何等地位,順著這條線,她就很有野心地想在第二段也來一個呼應,幫媽媽虛構一段故事,再跟觀眾開個玩笑——前半段讓你以為是真的,後半段跳出來說「其實剛才說的是我編的。」

這個問題——家族故事是否全是真的——其實非常有共鳴。你回去問你的阿公、阿嬤,同樣一件事,每個人的記憶都不太一樣,而且每個人都傾向把自己形容得比較好看。更何況在那個大時代,有人是被迫改名的,有人是刻意改名的——王童導演的《香蕉天堂》裡也講過這件事。所以這部片其實有個更大的叩問:歷史的記憶,有幾分是真的?

至於音樂,你說的「鋪底」,我覺得這個感覺是對的。她沒有打算用音樂把你從一個情緒強行拉到另一個情緒——她在讓旁白說話。整部片旁白很密,一直講、一直講,音樂是安靜地在旁邊陪著走,不突然打醒你,這是她有意識的選擇。

最後要說的是,你們看到的是片尾很長的字幕,那是全家人的作品——那個動畫是她兒子做的,去武漢拿扇子的那個人是她女兒。這部片某種意義上,是他們一家人玩在一起、講了一個尋根的故事。

 

如果是自己面對家族素材

 

▶ 主持

我想問雷姐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剛才這部片讓我們看到一個剪輯師如何面對自己的家族素材。如果有一天,雷姐也必須以導演、剪輯師的身分來處理自己家庭的素材,你覺得你會有怎樣的困難?或者說,可能會怎麼去整理製作?

 

▶ 雷震卿

第一個問題:我們家沒有那麼多老照片或影像。但說到這個,這部片確實引發了我最近一直在想的一個問題。我媽媽去年6月過世了,她過世之後我才真正面對一個狀況——我們家有一棟快100年的老洋房,是日本時代的老街,我們不是原始屋主,是後來買的。

一直有房客住的時候,房子還算是被維護著,房客搬走之後,我才發現那棟房子其實搖搖欲墜——隔壁那面共用的牆已經消失了,只剩一塊帆布隔開;二樓的樓板靠一根方形鋼樑撐著;屋頂漏水,只有鐵皮遮著。左右兩邊跟我們共用牆的鄰居,屋頂都已經塌了。

更複雜的是,我們那條街幾十年前就被政府以「開路」為由徵收了,但幾十年過去,那條路從來沒有開成——完全沒有意義,房子就這樣懸著、沒人住、慢慢爛下去。

我有聽文史工作者說,那是一條日本時代的老街,中間有兩線道,路比一般老街寬,有它自己的歷史背景。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在它倒塌之前,我是不是要做些什麼?如果我要拍,我要從我自己的童年切入,還是從日本時代開始講?

其實這個問題,就是你們剪任何紀錄片都會碰到的核心問題——切入點在哪裡?你覺得一個人很值得被記錄,或者一個地方很值得被說出來,你要從哪個角度、哪個時間點切進去?而且這個切入點會因為你的篇幅而不同。這個是30分鐘的故事,還是120分鐘的故事?30分鐘有30分鐘的講法,120分鐘有120分鐘的取捨。

 

結語

 

▶ 主持

謝謝雷姐今天來到現場,和我們分享這麼多關於影像、記憶與家族故事的思考。我們也謝謝今天每一位觀眾,希望《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帶給大家的叩問,可以繼續在心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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